陆首群关键字

Author: 刘韧 | Created: 2018-07-21

陆首群在2018第十三届开源中国开源世界高峰论坛


本文写于2001年。


1995年夏威夷国际Internet会议,陆首群派出的代表团“一事无成”,“大败而归”。


1994年国家信息化联席会议第三次会议高度关注互联网的发展。对于如何建设中国互联网以及实行国际联网等热点问题,会议决定由国务院信息化联席会议办公室(简称联席办,后为信息办)负责统筹规划和管理。时任联席办常务副主任的陆首群主管此事。


当时,Internet国际组织的一些负责人常说:“中国的声音挺怪,谁来了,都说自己能代表中国,弄得我们也搞不清楚到底谁代表中国。”当时国内很多组织,不管是官方的、民间的或私人的,到Internet那里都自称代表中国,常把“CN”或“CHINA”的字样放在前头,陆首群为此在向国务院信息化联席会议的汇报中说:“以后出去,没有国务院授权,谁也不能代表中国。”


1995年,国际Internet会议在夏威夷举行。陆首群在请示领导后组织了一个代表团,上级指定钱天白为团长,还特别叮嘱代表团一定要向大会讲清楚“这个代表团是代表中国的”,对通过其他渠道参加会议的国内代表要进行统筹协调,充分协商。由于当时国内网络垄断经营的局面尚未打破,其他与会的一些国内代表不买这个账,代表团无法进行协调,无功而返。


1995年7月6日,陆首群给李鹏总理、邹家华副总理写了一封信,信中说:“Internet信息安全管理办法的制订和颁布,不宜交给邮电部独家来办……大家担心邮电部可能利用资源优势由电信垄断跨越到信息交换的垄断经营,危及其他部门和地方的利益和积极性,将不利于国民经济信息化的进程。”



陆首群赢了



1996年2月1日,国务院以第195号令的方式发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这是中国第一个有关Internet的立法。陆首群为此《规定》的起草小组召集人。此《规定》征集了30个部委的意见,经国务院常务会议批准,由李鹏总理签字颁发,名正言顺。


这个规定以及1997年12月8日由国务院信息化领导小组审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实施办法》,用国家权力的方式规定中国有四个Internet骨干网,它们分别是:邮电部的ChinaNET、电子部的吉通金桥网ChinaGBN、科学院的CSTNET以及国家教委的CERNET。其中,可以进行商业运营的公用互联网只有两个,即:ChinaGBN和ChinaNET。


事后有人说,名不见经传的吉通之所以能取得和邮电部ChinaNET的同等资格,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陆首群当时既是国务院信息办的常务副主任,又是吉通的董事长。陆首群说,不对。众所周知,由中央领导于1993年倡议建设的“三金”工程,揭开了我国全面推进经济和社会信息化的序幕,吉通公司是国务院“三金”工程的业主,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吉通·三金工程·国务院信息化领导小组



作者:吉通当时那么好的条件,为什么还是没发展起来?或者,为什么没有像电信的ChinaNET那样成规模?


陆首群:吉通初期的发展有两大问题:Internet主干网定位和国际出口问题。我在吉通工作的三年主要解决了这两个问题。ChinaGBN国际出口问题的解决,为它的发展创造了十分有利的条件,包括现在,人家看重吉通,依然是因为它有国际出口; 第二是推动“金桥”工程在国家计委立项,当时朱基、邹家华两位副总理都支持立项,而且金桥卫星网已经起步,国家立项后可为其今后扩大规模创造良好的条件。可以说,这两个问题的解决,为吉通开了一个好头。至于后面的发展我就不好说了,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后来吉通IP Phone发展得也还可以吧!


作者:当时为什么国家没有批一个和电信差不多实力的单位来搞互联网接入的竞争?


陆首群:那不就是联通么(联通可以在语音网和数据网方面发展),成立联通是为了打破电信垄断。在联通筹建之初,没有抓好立法和制定政策的工作。在国务院批准联通成立的时候,在与邮电部协商联通的业务时,限制太多。例如:不让它有国际出口,不让它搞国际长途,在发达地区还不能搞市话,使联通难以成长,更谈不上突破垄断壁垒进行市场竞争了。


1993年3月12日,朱镕基主持会议,提出和部署建设国家公用经济信息通信网,经济信息通信网的建设被称为“金桥”工程。


1993年6月1日,江泽民提出建设全民信用卡工程,被称为“金卡”工程。


李岚清随后(1993年6月19日)提出实现全国外贸系统联网,解决出口退税、纺织品配额和机电产品许可证、境外收汇境内结汇,以及进出口统计等问题,被称为“金关”工程。


1993年8月27日,李鹏批准使用300万美元的总理预备金支持启动“三金”工程的前期建设。


“三金”工程总要由公司负责建设,吉通正是为了实施“三金”工程而诞生的,吉通被称为国务院“三金”工程业主,相当于现在国际上流行的外包承揽者。


1993年,由胡启立主持并邀请上海、广东、福建、海南等地负责人座谈,研讨“究竟在中国搞信息化是不是时机已经具备、有没有需求”等问题。结果发现,全国各地的积极性都很高。最后总结了两条意见: ①现在需要抓信息化工作,不抓就晚了,时机就丢了;②中央要有强有力的领导,中央要成立国务院信息化领导机构。


1996年1月,国务院成立经济信息化联席会议(后来改为信息化领导小组),由邹家华担任领导小组组长,胡启立为副组长,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吕新奎为主任,陆首群被任命为办公室常务副主任。陆首群建议国家信息办设专家组,请叶培大当专家组组长。叶培大是中科院、工程院两院院士,是邮电系统内第一个反对电信垄断的专家。


作者:这时候你有两个身份,一是吉通董事长,一是信息办常务副主任?


陆首群:是呀。一般来说,我是主张政企分开的,但那时有特殊情况。为了推进国民经济和社会信息化,推进“三金”工程,需要组织一家高科技公司,集中各方面人才,吉通应运而生。这时公司正在创业,还未进入正规运营,有一个政府职务,有利于推动“三金”工程。


作者:吉通的投资方是谁?


陆首群:吉通实际上是靠总理基金起家的,另外,那时电子部还组织了一批投资,从电子部的各个企业里面组织了一笔钱,共7000万元。




CNNIC



早期,中国没有相应的Inernet组织,1990年10月,钱天白在德国的时候,以个人身份注册登记了CN顶级域名。


1994年5月21日,在钱天白和德国卡尔斯鲁厄大学的协助下,在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完成了中国国家顶级域名(CN)服务器的设置。


钱天白原先在兵器工业部工作,他调到科学院,CN域名也就跟着他来到了科学院,其他部门不买这个账,很多人坚决反对钱天白的“CNNIC”(NIC是一国管理域名的机构,中国管理CN域名的机构简称为CNNIC),认为这个CNNIC,不能代表中国。


那次,由陆首群主持会议讨论CNNIC问题。陆首群看双方争论不下,就说国务院由信息办来主管CNNIC,具体管理委托科学院来办,理由是,“改来改去,国际上也搞不清楚咱们是怎么回事情。”陆首群为平衡、照顾其他部门的情绪,将教育领域的域名交由国家教委管理,其他二级域名待分配。


1997年6月3日,受国务院信息化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委托,中国科学院依托其下属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组建了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行使国家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的职责。同日,国务院信息化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宣布成立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工作委员会。


当时,邮电部不同意由国务院联席办(信息办)管理Internet,理由是联席办(信息办)是临时机构以及联席办(信息办)没有“腿”,无法开展各省市的具体工作。国务院信息化联席会议明确由联席办(信息办)主管,关于没有腿的问题,陆首群提出:“联席办是没腿,可以让公安部作为腿来管。”这就是中国Internet之初,用户要在各地公安局备案的来由。




联 通



1994年7月19日,中国联通成立。早在1993年,陆首群参加了联通筹备工作,却没在联通担任任何职务。


1992年组建联通的目的就是为了打破电信垄断。在胡启立、吴基传分别被任命为电子部和邮电部部长尚未到位时,陆首群就从中撮合进行会晤,商谈打破电信垄断事宜。一直坚持反垄断的陆首群心里明白,要打破垄断首先要立法,落实给联通的扶持优惠政策。美国政府打破AT&T垄断,用8年的时间主要解决了立法的问题。“不解决立法问题,在强大的电信垄断面前根本不好办。”“立法问题解决了,就可以规定,中国电信必须拿出多少线路出来,以低价格供新型公司使用;就可以规定,新型公司可以降价,中国电信不能压价,以倾销价来扼杀新生企业;还可规定把赚钱的国际长途向联通开放等等。”


实际上,联通采用的办法是,“先把孩子生下来,再去领出生证。”就是说,先让国务院批了,然后,再想办法解决立法问题。


陆首群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也不同意吉通与联通合并。




退出吉通



1997年,陆首群又从吉通退了出来。


作者:做Internet,吉通和邮电部起步差不多,在1997年差距也不大,您为什么没有继续好好大干一番?


陆首群:原因有很多。那一年我60岁,见好就收了;人虽然退了,我还应聘担任中国人民银行、中国航天工业总公司、广电部、华能集团、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市政府、国家信息中心等单位的信息化高级顾问,应该说工作没有退。


离开吉通时,陆首群将国务院信息办常务副主任的职务也辞掉了。


作者:辞职时,您有没有留恋位置上的权力?


陆首群:没有。我总觉得在位置上,是为了要做点事情,做事情就要有改革、创新、探索精神,探索工作上要靠两头的支持,一个是靠下面,一个是靠上面。“三金”工程和Internet都不容易搞,那时候“部门所有制”还是很厉害的,都想自己搞一摊。那时已经提出互联互通、统筹规划,但要真把它办好很不容易。我说过“三分技术七分协调”,我要钻研技术、业务、政策,更要协调、整合关系。那段时间我很辛苦,但也开了一个好头,无愧于当时的权力,但要真正做下去,至少还需要10多年的努力,我有点见好就收的思想,但其实我对中国传统的明哲保身的理论并不认同,我不怕什么关系之类的,实际上,我和各方面的关系处理得还是很好的。


陆首群多年以来在商场官场游刃有余,退出吉通,让他第一次感到他这么多年来其实是走过了一条艰辛的路。




政府·企业·顾问



1937年生于无锡的陆首群16岁进清华,28岁任北京开关厂总工程师,41岁任该厂厂长;47岁从政,历任北京市机械工业局副局长、北京电子振兴办公室主任并兼任北京市政府电子工业办公室主任;49岁任长城集团副董事长,56岁,折回头来办吉通,同时又没有放弃国务院信息办常务副主任的职务。


作者:你觉得,在中国现实的环境下,做官和做实业有哪些相关联、相互促进的地方?


陆首群:我从政的时间正好是中国改革开放和信息化的始创时期,很多问题是改革、探索的问题,有一段时间,我两边的身份都有,是相辅相成的,在一定的历史阶段也是需要的。但是,更长的时间我还是坚持政企分开,特别是现阶段,政企更要分开,企业要以市场为中心、服务为宗旨、以竞争为机制,企业要依靠政府解决立法的问题、规范的问题,但是,企业不能躺在政府身上,政府也不能搞包办代替。


作者:你怕不怕别人说陆首群的成功是因为有很好的政府背景?


陆首群: 我不怕这个。我的看法是,很多事情要看结果,企业和政府肯定会有联系,但不要让权钱发生交易;第二,我反对电信垄断,我也一直注意自己不要建立新的垄断,我一直注意把机制搞好。至于说,领导人关心我们,那很好,我借这个风。从年龄上来讲,我再当官不太可能了;过去我看重的是事业、轻名利,不管当官、当企业家,两袖清风。名利对我不是很重要了,所以,我可以把这个问题处理得比较自如。


作者:如果让你重新选择,你是更愿意当官?还是更愿意经商?


陆首群:1989年,人事让我选择,两者只能选一个。我说:“你这个话对我说是白说,上面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身兼数职不是我选择的,是上面决定的。”你现在让我选择,我看不管是当官还是从商,我都是喜欢创新,我喜欢钻研高新技术和现代化管理,这是我至今兼任北京网络多媒体实验室主任的原因。我期望创出一番事业来,特别是和信息化有了不解之缘之后,如果能把我们国家的经济与社会信息化水平推进到一个新的高度,在这里面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让我从政或经商都可以。不过干企业么,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能像当官,现在得点头哈腰一点。不过,有时候也经常搞错,有一次我去参加HP的会议,我要坐到企业席上,人家说,“你的座位在政府席。”


Cisco老总或者技术专家每次来北京都要和陆首群会晤,然后,给他报告一下Cisco又在哪些产品上面有了新的突破以及当前技术争论的热点难点是什么。这是因为,从1996年3月起,陆首群开始担任中国人民银行、广电部、中国航天工业总公司、华能集团公司、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市政府、国家信息中心等单位的信息化高级顾问,陆首群的意见在很大程度上能左右总体设计方案。


人民银行金融骨干网建设,陆首群一直抓到总体规划设计,他否定了基于路由器的方案,提出了建帧中继方案。


金融骨干网实施过程中,陆首群发现所用的物理网络,运行质量太差,故障率太高,有的瞬断率高达200次/24小时。陆首群找到邮电部门,邮电开始不相信,一查果真有问题,最后决定让陆首群挑线路。


人民银行清算总中心建设,陆首群又否定了日本NTT设计的方案,日本人对方案修改心服口服。


在给北京市政府当顾问期间,陆首群多次提出,“不发展经济,北京是一座死城。”陆首群赞成北京搞以知识经济为内涵的首都经济。他说,如果把网络比喻为“路”,把信息资源比喻为“车”,他主张北京先不要“修路”,而要先“造车”,即建设首都公用信息平台,搞信息资源的开发利用、交换集散,在这个平台上面支持电子商务、电子政务、远程教育、科技交流、社会保障、社区服务、空间信息工程,以及数字北京的其他重大信息工程。


不知道是因为北京市对陆首群的观点太认可,还是因为陆首群做顾问做得太投入,陆首群再一次被自己的想法牵扯了进去。他设计了7股,每股300万元,共2100万元,成立首都信息发展有限公司,北京市占两股、中国电信、北京电信、广电、北京有线电视网、中元公司等各占一股。股东们说,公司总股本太少,即“盘子太小”,追加十倍、百倍也不算多,陆首群硬是不为所动,坚持“从小到大”。


从1996年到1997年,陆首群担任信息化高级顾问期间,多次被他们拉去组建高新技术企业或企业集团,同时邀请陆首群当董事长或总裁,陆首群都拒绝了。“首信一开始我也只是想帮他们搞出来就行了,但要协调各家股东单位联合起来的积极性,为企业闯出一条新路,大家坚持要我当总裁,我也只能勉为其难了。一上任,我总还有点使命感,觉得应该把这个事情搞好。”



首信总裁



陆首群办首信,在起步时,Cisco、Nortel、IBM、Sun、HP、Compaq、Microsoft、Oracle等全球顶级IT企业给首信或其实验室赠送了价值几千万美元的设备,包括高端路由器、交换机、服务器、计算机主机和软件等。


据陆首群讲,这是因为“从我这个公司的组织模式、操作方式和发展前景来看,非常可能成功,所以,这个也送、那个也送,为未来的合作做铺垫。”陆首群愿意接受设备馈赠,但他不要别人的钱,“首信想举债,那太容易了,过去合作的很多老外都愿意给钱,他们早就想变相投资了,但我这里不接纳。”


因为,陆首群不喜欢编.com故事,不赞成先亏损,最后争取股市“套钱”的“剧情结构”。“我办的所有公司第一年都要赚钱,可以少赚一点,但不赚不行。另外,我也不喜欢一开始就借债。”


“注意力经济”已经被证明赚不到钱,赚钱只有靠加强基础设施,建设电子商务的平台和软件环境,靠“整合经济”的效应。陆首群说,电子商务没有电子支付、CA认证、网络安全等于空谈,首信就是要做每一个电子商务都必需的平台。微软公司看重首信的支付平台,它为企业开发的电子商务解决方案(软件)便把首信支付平台的接口嵌入其中; 这样把微软销售的产品与首信支付平台的服务捆绑在一起; 美国在线(AOL)盛赞首信的支付平台,要求与首信探索合作; Acer公司表示愿与首信合作向国内外推广首信电子商务平台……


陆首群的办公室摆满了照片,大体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陆首群和国家领导人的合影; 一类是陆首群和国际大公司CEO的合影。背靠政府,首信和微软、康柏、惠普、IBM、Sun、Oracle、北电网络、Cisco、Viewlocity、BroadVision建立了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背靠国际大公司,首信为政府、企业以及市场提供着最领先的技术。


陆首群令人想起胡雪岩。




本文写得很辛苦,但我认为值。陆首群作为学者、官员、教授、企业家参与了中国信息化的全过程,这个角度是十分难得的角度。但我也时刻担心,本文是否能发表。


下面是首信总裁助理唐丁给我的信。


刘韧你好:


文章经陆首群亲自修改,像这篇文章中提到的事大多都较为敏感,在其他记者写到这些问题的时候曾遭到陆总的强烈反对。陆总对你的印象非常好,又经过一些沟通,这次基本上根据你的原文的结构作了些修改,同时改正了一些不准确的内容。陆总希望在所叙述的内容上就不要再改了。


我也希望遵从陆总的要求,不过可以在叙述的写法上及风格上你作调整,以保持你自己的风格。


陆总还给你写了一封信,原件我将在周六的聚会上给你带去,其内容如下:


唐丁同志:


并转刘韧、程天宇先生。


首先感谢刘、程二位先生的大作和他们辛勤的劳动。


我看了这篇东西,有些犹豫不要发表了,因为文风犀利,恐刺激性太大;有些事,归功于一个人的能耐,恐也失客观;暴露了政府在决策过程中的矛盾,是否妥当?


后来考虑到刘韧先生的热情和其付出的劳动,只能在其文章体裁的基础上作些修改,请刘先生审定。改后似乎心理感觉好一些(当然也存在一定风险)。



礼!


陆首群


2001年3月15日



来源:《知识英雄2.0》

作者:刘韧


Publish: 刘韧